范思义

一位中学语文老师，没有班主任的名分，却把一个"前无古人后无来者"的捣蛋班，当成自己的责任扛了下来；毕业以后，又几十年如一日，把学生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牵挂。他叫范思义，山西祁县中学的语文老师。
这是他的学生晋风，在老师故去近二十年后写下的一份怀念——记一位平凡教师"爱生如子、终身关爱"的风骨。

今年"五一"，应初中同学之邀，在祁县古城的街巷游逛。不知不觉走到了财神庙街的老祁中教师宿舍楼。那是一栋显得很有年代感的老楼了，一进院门，同学告诉我：第一栋一楼的第一户就是范思义老师以前的家，不知现在还有没有人住了。我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。

记忆里，我也曾去过范老师家，但就那么一次，确实不太记得具体地址了。院子里有一位80多岁的老太太在浇菜，我们上前询问，确认范老师是在这个楼里住过。物是人非，老人说现在这栋楼里仅有两户人在居住了。

时光匆匆，距离我们在祁县中学读初中也已过去30多年了。30年前，范思义老师教我们的时候，也已经五十多岁了。如果今天范老师还在世，也应该是年近九十的耄耋老人了。

人的情感总是如此复杂。多年来，我曾无数次想要提笔写写范老师与我们初中30班同学之间的那些故事，缅怀范老师生前爱生如子、襟怀坦荡的教师风骨。他这一份风骨，没有多少人真正理解和赞誉，但对于30班的这些同学来说，却没齿难忘。

一直没有动笔的原因，就是越与你亲近，或者越对你有无限恩情的人，比如父母，想要动笔去写，殊为不易。一旦执笔，无数镜头纷至沓来，太多情感淤积于胸，反而乱了思绪，无从下手。

这次拜访范老师生前住过的老楼，才让我惊觉，再不动笔，很多东西也要如老楼般被埋藏在记忆深处，无人记起，无从回忆了。于是，即便诉诸文字的这些片段，并不全面，也不一定能真正写出范老师的高义，但我也逼迫自己动笔了。因为，有些人，有些记忆，注定不应被忘记。

当一个捣蛋班级，遇到正气凛然的范老师

1992年，我从贾令镇的一个小乡村来到祁县中学的30班读初一。那时祁县中学的初中班很少，每个年级只有两个班，每个班大约40人左右。与当时的四中、三中相比，祁中算不上那些望子成龙的初中家长的首选。就是在这种机缘巧合下，30班集纳了一帮调皮捣蛋、无法无天的中学生，其不服管和难管的程度，可能有点"前无古人后无来者"的架势。而范思义老师，正是一位凛然正义、无所畏惧的老师。这样的组合碰撞，可以想象之后的故事有多精彩。

我们班学生的捣蛋事迹我就不再赘述，主要表现就是课堂纪律之差，把新来上课或正在上课的老师气得扭头就走，这事发生不是一次两次，更遑论课间和课后自习的纪律状况了。范思义老师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，并非我们的班主任。但一则由于他极强的责任感，看到30班这种乱象，他无法置之不理，二则那时我们班主任经历婚期、怀孕等特殊情况，范思义老师就毅然担起重任，他虽无名分，但在我们心里，他就是我们的副班主任，甚至有时比班主任更尽心。

我因为学习较好，被同学们推选为班长。但我这个班长，对这个捣蛋班集体，除了感到头疼，经常束手无策。我在自己的作文本里也偶尔流露出对班级前途的悲观，但范老师却以无比的热情批注道："我对30班的进步已经付出了很多。我也表示过，尽我最大的努力，把这三年带好。可怜学生们没有养成好习惯，左说右说，收效甚微，但我仍然坚持到底。"又一次，范老师在我的小作文本上批："困难，会伴随人的一生。没有困难、矛盾，那也就没有了生活……我也在为改变班风、教育同学努力，也遇到了不少麻烦，但我很乐观。"

课堂上的范老师，汗水浸湿了衣裳

范老师专心教学，课堂上笔走龙蛇、讲起课来声音洪亮，他沉浸在教学中自带他特有的风采。霍立平同学当年坐第一排，他回忆起范老师讲课非常投入，夏天范老师穿着白衬衫，汗水浸湿了整个后背，里面的二股筋背心清晰可见。王勇同学至今清晰记得范老师诵读鲁迅文章时声情并茂的样子。

班里有几位女生，跟我一样是从村里来城里读书，所以都住校。范老师为了督促我们这几个住校生早起去背诵课文，有一次早上六七点钟，就跑到我们宿舍去敲门。听到范老师声如洪钟在外面喊："30班的女生，快起床，去教室诵读！"时，我们宿舍其他班的女生吓得面如土色，以为有男生跑到了女生宿舍来。

如今想来，十分推崇传统文化、重视道义的范老师，不顾周围人的诧异目光，去敲女生宿舍的门，可见他老人家对我们的学业和前途是多么焦心和急切。

刚正不阿的范老师，在德行上对我们严格要求

范老师一生正直刚毅，为人处事刚正不阿，甚至有点不近人情。他不仅在学业上教导我们，也在德行上对我们严格要求。

我们班当年最捣蛋的同学回忆说，因为校园后墙外的那道街离他家比较近，所以有一次放学后，他准备翻墙回家。结果刚从校园的后墙跳下来，迎面就碰上了在街上的范老师。当时范老师住的教师楼就在校园后墙外的那条街上。范老师严厉地批评了他，说："人要走正道，不要走歪门邪道"，并且让这位同学再爬回去，从学校正门回家。

当年流行"踩蹬裤"，我们班也有几个爱美的女生穿起了"踩蹬裤"。但这样时髦的紧身裤，在义正词严的范老师看来，不仅会让女同学过分关注打扮、在学习上分心，也会影响正在发育的少男少女的同学友谊。所以，有一次，范老师面色严峻地走上讲台，很严肃地宣布，以后如果有同学再穿"踩蹬裤"来学校，他就要穿秋裤来上课了。

这个事情，多年以后，同学们讲起来还是会笑得东倒西歪，但却很少有人体会范老师的良苦用心。如今全国大部分中学都要求学生穿统一的校服，这背后的道理，跟范老师不希望同学穿"踩蹬裤"到校，应该是一样的。

不苟言笑的范老师，外冷内热，有一颗火热的心

无论是在讲台上，还是在课下，范老师走路身板挺直，再加上他将近一米八的身高和不苟言笑的脸庞，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。我乍然从乡下来到县城，家境贫寒，本就有几分自卑，初次见到范老师走进教室时，心内竟生出一丝胆怯。但不久之后，范老师看到了我军训期间写的几篇小作文，读懂了我初到县城的忐忑和自卑，不仅给我的作文本做了大量批注，而且在课堂上公开表扬和鼓励我，给了少小离家、异地求学的我以极大的信心和关爱。那时我才知道，不苟言笑的范老师，外冷内热，他冷峻的面容下藏着一颗火热的心。

范老师虽然严厉，但他从不体罚学生。我们班同学太捣蛋把他气着了，他顶多是踢一下课桌，表达他的气愤。一位同学上课摆弄自己的一支笔，范老师虽然很生气，但还是细心地发现这笔很珍贵，虽然把笔扔到了窗户外（当时我们的教室是平房），但是笔尖朝上扔的，不至于损坏笔头。这位同学多年后回忆这个细节，还很感动。

范老师对身为30班班长的我，倾注了很多心血。但一位同学回忆道：范老师对30班的哪位同学都重视，只要他看见那些愿意学的学生，他都倾尽全力引导。即便是那些所谓的捣蛋鬼同学，范老师也从来没有想过放弃。范老师曾把30班纪律最差的男生任命为纪律委员，让这位男生以身作则管纪律。这一创举如今想来，不仅是为了改善班级纪律，更多的应该也是为了挽救一个学生。

我读初三那年的6月，祁中在全县范围举办提前招生考试，考上的同学就不需要再参加中考。但那年的考题也出奇地难，夏日午后又容易犯困，我就趴在考场的桌子上睡着了。监考老师认识我，那天考完试他把这个情况告诉了范老师。范老师很着急地找到我，跟我说："这是决定命运的考试，怎么可以在考场上睡觉呢？"后来考试成绩出来，我的总分比录取分数线只多了两分，范老师第一时间告诉我，并且说："这多惊险哪，你可是踩着门限限（门槛）进去的啊。"那着急和后怕的神情，我记忆犹新。那一年，范老师是比我的父母，更关心我考学的人。

一日为师，终身关爱

人们都说，一日为师，终身为父。我们对范老师，没有做到这个份上。但范老师对我们，却做到了"一日为师，终身关爱"。范老师只教了我们三年，但毕业以后，范老师却仍把我们当他的学生和孩子一样教导和关爱。

我在祁中读高中以后，范老师已经不教我了，但他依然关注我的学习。后来我在高三的时候提前入党，范老师就是我的入党推荐人。很多住在财神庙街附近的同学，范老师都知道他们家的住址。一位同学20多岁了，范老师还找到他家，语重心长地跟他说，不要再玩狗了，像个纨绔子弟，要找个正经工作养家，担起家庭的重担。这位同学至今感念老师对他的教导。

范老师去世已经快20年了，作为学生，我不知道范老师确切的逝世时间，也没能参加他的葬礼，更不知老师的墓碑所在、该去何处祭奠老师。作为学生的我，对老师有太多亏欠和内疚。但作为老师，范老师对包括我在内的30班的学生，确实做到了仁至义尽且无微不至。人到中年，回顾自己四十多年的人生，才明白遇到范思义老师，是我们一生的幸运。感念老师恩德，是为此文。

来源于：晋风，《师泽一生——追忆我的恩师范思义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