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篇文章记录了一个女儿对母亲真挚的怀念,更重现了一位平凡而伟大的母亲的一生。黄土地孕育的厚重、淳朴、坚韧,是母亲最让人感慨敬佩的精神内核。她在烟火劳作中给了孩子们温馨的家庭氛围,用包容、隐忍、坚韧托举了孩子们成长。这份爱绵长深厚,滋润了子孙后代。
作者倾情写下这份文字,不只是怀念自己的母亲,也希望无数坚韧平凡的乡土母亲能够被更多人看见。她们一生默默无闻,靠自己的隐忍与担当撑起了家庭。她们的眼界、毅力与品格,应该也一定能够化作底色,烙印在孩子们的人生里,代代相传,生生不息。
母亲走了 20 年了。
她走后没两年,姐姐就把父亲接到了城里。此后,老家的房子便一日比一日衰败了。今春,我陪父亲回乡清理院中杂草。离别家乡岁月多,老屋旧院半消磨。一别经年,庐舍倾颓,满院生蒿,荒草没阶,庭树犹存,却再也寻不到母亲满院忙碌的身影。
院坡上,东西两间正房顶上纸糊的"仰尘"已经坏掉大半,屋中的水泥地因为返潮和漏雨湿得渗出水来。三十多年前,母亲和父亲没有雇人,用他们的双手一个土坯一块砖地盖起这几间房。这里曾承载我们幸福的童年,也曾装着全家的温馨和美。如今,炕上、柜面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。从柜门变形的衣橱里,我无意间翻到了母亲的两个笔记本。
笔记本的封皮是母亲用废弃的硬纸壳做的,内页也是她从我们不用的作业本上撕下残留的空白页钉制而成。本子的背脊上,还有用白布包头、缝纫机轧出来的针脚。
两个本子,一本记录着玉米、小麦、高粱、花生、蓖麻等十三种农作物的种植技巧和种植经过。另一本记录着我家饲养过的十几头奶牛分别患过的疾病,包括病症、病程、用药表现和结果等。这些笔记,字迹略显潦草凌乱,但内容详实、细致,其中还有母亲自己的总结和思考。


隔着 30 多年的尘烟,我与母亲笔记本里那些熟悉而对生活充满热情的字迹静静对视,它们见证了母亲不长的生命里最火热的篇章,也诉说着母亲普通却也非凡的人生故事。
命运捉弄,母亲无缘读书梦
1954 年,母亲出生于山西省祁县贾令镇左墩村一户贾姓人家。因家中贫寒,母亲还不到一岁,就被送到南左村一户安姓人家做了养女。送走母亲,外婆有太多不舍。她曾跟母亲的养父母约定:无论如何,一定要让这个孩子去读书。
养父母待母亲很好,母亲从小吃穿不愁。到了上学的年龄,母亲顺利入学后营村小,她聪颖好学,很受老师们喜爱。
但是,大人之间的那场约定,最终没有兑现。母亲小学毕业没多久,她的养母便一病不起,家里家外,全靠养父一人照管。母亲不得不含泪中断学业,回到养母床前尽孝。母亲最好的读书年华,全部在养母的病榻前度过。养母病逝后,母亲也到了成家的年龄。从此,读书,成为她终生难圆的一个梦。
母亲的两个亲姐姐,虽在贫寒的原生家庭长大,却因外婆坚持让她们读书,分别考取了山西的两所大学,毕业后都分配到了城里工作,成了名副其实的干部。农民和干部,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代表着悬殊的命运和贫富差距。尽管母亲当年的学习成绩丝毫不逊于自己的姐姐们,但命运还是无可挽回地让她成为了农民。
不知面对如此不同的人生际遇,母亲的内心曾有过怎样的不甘。我知道的是,随着四个孩子的降生,母亲仿佛暗自下定了某种决心:自己虽无缘校园梦,却也可以在生活的这个大课堂里努力学习,把四个孩子养大并让他们读书,让下一代不再重演她的遗憾。
深钻种田和裁剪两门"课",母亲让我们吃穿不愁
1977 年到 1981 年,我们姐弟四个相继降生,且基本只相差一岁。那时,母亲上有六十多岁的养父,下有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要养活,一家七口,全靠父母土里刨食维持生计。
那时农村已经开始实施分田到人、包干到户,如何能让我家分到的田地多打粮食,是母亲要解决的第一个课题,她也因此开始钻研"种田"这门功课。大约就是那时候,母亲开始给地里的每一种庄稼记笔记。她没有固定的老师,她的老师是自己买的书本,也有村里有经验的老农和乡镇农技站的技术员。每次去镇上办事,她都会绕道到农技推广站,去领免费发给农民的《农技通讯》,从中学习最新研究出的种植技术。那本种田笔记里,至今还夹着 2000 年 3 月的一期《农技通讯》里,关于"晋蓖麻一号栽培管理技术"的一篇文章。


白天,母亲和父亲早出晚归,辛勤地在田里劳作;晚上,母亲累得吃饭的时候都能端着碗睡着。但她仍在家人酣睡之后,强打精神,坚持在昏暗的灯下读书、做笔记。那时候,村里庄稼长势最好的,十有八九是父母种的。这不仅仅因为父母付出了比别人更多的体力——披星戴月、浇水施肥、不减人功,更重要的是母亲在用脑力种地,那本种田笔记就是例证。到了丰收的季节,我家种的小麦和玉米,亩产在村里是最高的。
尽管田里打下的粮食够吃了,也能卖一部分换钱补贴家用。但由于孩子太多,家里日子还是过得不太富裕,也不可能有多余的钱给孩子们买衣服。母亲因此又开始学习"裁剪"这门课。没有现成的衣服纸样,她就买来裁剪书籍,按照书上的尺寸,用划粉在旧报纸上画出衣服轮廓,剪成纸样,再用纸样铺在布料上裁剪、缝制。一开始,家里没有缝纫机,母亲就一针一线手缝做衣。后来有了缝纫机,母亲更是如鱼得水。她不仅很快掌握了缝纫机的构造和使用技巧,还能帮村里的乡亲修理缝纫机。
每年冬天,农闲时节,母亲应该是全村最忙的妇女。她不是为家里人赶做冬衣就是忙着做暖鞋、手套、扎鞋垫,片刻无休。每到过年前,母亲更是格外忙碌,除了要把全家 7 口人的被褥都拆洗一遍再重新缝好,还得给我们四个孩子赶制新衣。为了让我和姐姐的衣服跟买的一样漂亮,母亲不仅学会了刺绣,还自创了小女孩、喇叭花、狗尾草等花样,用缝纫机给我们绣到衣服上。过年时,我穿着母亲做的新衣服上街,总会引来村里婶子大娘的啧啧称奇。当年,母亲做衣服的纸样、绣花的花样、做鞋的鞋样,夹在一本 16 开的旧书里,有两三本大部头书那么厚。
就这样,父母用他们的智慧和汗水,养大了我们四个孩子,家中虽然清贫,但我们的童年衣食无忧。
再攻养牛经,母亲把两双儿女送入大学
自我们记事起,母亲便开始教我们认字、算数。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我们经常需要帮忙干家务,但只要我们在学习,母亲便不让家人打扰。从小,母亲就对我们的学习严格要求,使我们从小养成了很好的学习习惯。在母亲的影响下,我们四个孩子上村小学以后,基本包揽了各自所在年级的头名奖状。
到了我们读初中的年龄,考虑到乡里的中学教学条件有限,担心耽误我们的学业,母亲想方设法把我们送到县里的中学读书。四个孩子都去城里读书,学杂费、住宿费、伙食费是很大的开支。为了增加经济收入,母亲决心饲养奶牛供我们读书。
那时候村里只有零星一两家刚开始养奶牛,尚且没有养殖经验。母亲便又开始了她新一轮的学习。她买来了《养牛大全》《奶牛疾病防治》等书籍,白天在田里劳作,晚上喂牛、挤奶、各种家务做完,就开始坐在被筒里啃那些生涩的养殖名词,研究饲养奶牛的方法。奶牛生病,是养殖户最担心的事情。如果牛病得不到有效医治,病死一头奶牛就相当于一个农户损失三分之一的年收入。于是母亲开始详细记录每一头奶牛的生病起因、病程以及诊治方法,这就是那本养牛笔记的由来。她不仅从自己的笔记中总结牛病的防治办法,而且开始研究中药的功效,探索将中药汤剂引入奶牛疾病的防治过程中。因为母亲的勤学深钻,我家的奶牛饲养、护理得当,不仅少生病,而且产奶量高,为家里带来了急需的经济收入,成功填补了四个孩子读中学的经济亏空。



看到我家的成功案例,村里养奶牛的农户也因此多了起来。印象里,父母晚间吃饭的时候,经常被村里养奶牛的农户叫走,不是帮忙诊断奶牛疾病,就是让他们参谋奶牛胃口不好的原因。虽然自家的活儿多得干不完,连吃饭的时间都快挤不出来了。但父母从不推脱,只要有人叫,放下饭碗就走。
我们去县城读书后,一周六天吃住都在学校,只有周日一天回家。母亲无法再一一过问我们的日常学业。她常说:牛不喝水不能从牛角里灌,学习要靠自觉。然而,处于青春期的我们,虽然总体学业还算优秀,但也没少让母亲操心。我们四个,有的因被同学排挤而离家出走彻夜不归过,母亲忧心如焚,央告四邻和亲友深夜撒网找人;有的跟班主任对着干而被学校逼着退学过,母亲不得不放低姿态向学校各种哀求保证;有的高中数理化三门功课一共只能考 60 分,母亲愁得辗转难眠;有的读高三了却坚决要弃学回家,母亲只能让他下地苦干半年,才等到浪子回校。也是在那六七年里,家中还出现过几头老牛陆续病死、新生的双胞胎牛犊落地就夭折的惨状,家里家外,内忧外患,个中艰辛,母亲很少为外人道。
我不知母亲是如何熬过那些漫漫长夜的。我只听到过母亲独自在黑黢黢的屋里发出的长长叹息;我也曾见过夏日正午,一口气给五六亩玉米地打完药回家的母亲,因药雾吸入超标,几近晕倒跌坐在地;我还记得每次母亲进城为我们的学业奔波,都是在浓重的夜色里推着破旧的自行车走进家门,她故作轻松的话语难掩深深的疲惫……
1995 年到 2000 年,我们姐妹四个陆续考取了清华、人大、农大等名牌大学。那个时代,农村的多子女家庭,举全家之力供一个大学生,已殊为不易。而母亲一介村妇,却凭着不屈的信念,把四个孩子都送入大学,这在当年,成为十里八乡的一个奇闻。
这使得母亲成为村里的一个传奇人物。在村里人眼中,母亲确实算一个怪人。她勤劳肯干,却也勤学苦思;她独立倔强,却也乐于助人。村口街头的八卦聊天,她从来没有参与过。她手里是干不完的家务和农活,脑子里是思谋不完的生活难题。
2007 年,母亲积劳成疾,患脑溢血去世。终年 53 岁。她虽然没有考上过大学,但她努力书写在广袤田野和多彩生活里的答卷,却远比我们的大学答卷更为优秀、更为精彩。
父亲曾说,母亲的一天,是当别人的三到五天来过的。她的一天里,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母亲真正做到了:当她无法预知自己生命的长度时,她选择了拓展自己生命的宽度和深度。
母亲的名字,叫安素珍。
来源于:晋风,《母亲的笔记本》
